与白纸城主的纸分身交谈片刻后,宁拙回到藏阳别府的住处,稍作休整。
他取出白纸城主给他的四件宝物,仔细观察起来。
寒骨月露酒的酒液呈半透明的银灰色,从侧面看去,能看到酒液表面泛着一层皎洁月光。
酒液若长时间静置不动,其中便会凝聚出细碎的悬浮物,形似骨骼碎片。
宁拙转了转手上的机关指环,尝试浅酌一口。
酒液入口,清冽无比,宛如雪水。入喉之际,却涌起一股温泉般的暖意。待到回味时,满口尽是雪松与冰薄荷的冷香。
九泉安息香足有近百根,每一根都像细瘦的枯枝,表面呈暗紫色。
宁拙掐下一截约半指长的香,尝试点燃。
燃烧起来的九泉安息香,青烟笔直如丝,又细又长。轻轻一闻,仿佛腐土混着湿冷的白梅气息。
燃尽后的灰烬依旧保持着完整的香形,稍一接触带有阳气之物,便会立即从灰烬状态化作一颗颗黑水露珠。此时再闻,便有种千年棺木般沉郁的木香。
饿鬼反噬鼎足有一人多高,是一尊青铜三足两耳大鼎。
鼎身遍布铜锈,锈蚀处形成一幅幅模糊的百鬼相噬图。鼎内壁残留着干涸的深绿色墨痕,三只鼎足则包裹着一层灰骨。鼎耳看似覆着一层深褐色包浆,仔细看去,却是无数指痕与齿印层层叠叠。
最后一件,便是《地府刑书》。
这是一册铁皮铁页的书,颇为沉重。
铁壳封皮暗沉如夜,浇铸而成的玄铁箍纹若隐若现,勾勒出地府的轮廓。书脊嵌着以墨玉髓雕刻而成的宫殿屋顶,形制庄严肃穆。
书页皆由千锻寒铁冷轧而成,薄如刀刃,泛着幽绿色的光泽。
每一页上都阴刻着一种刑罚图样,分别是油锅、刀山、剑树、火海、冰山、铁床、挖心、拔舌、牛坑、磨盘、锯解、石压、铁树、肠绞、血池等。
翻开书页时,铁页彼此撞击,发出一声声铁枷碰撞般的声响。
宁拙只需用手指轻轻触碰,魂魄便会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痛楚。
“都是好宝贝啊!”
孙灵瞳也在一旁观察,双眼放光。
宁拙微微点头,将这些宝物收了起来。
他没有急着使用,而是开始揣摩白纸城主这个人。
此前,白纸城主算计人的意图十分明显,简单直接,让孙宁二人都颇有微词,也因此心生防备。
但刚才那次见面之后,宁拙却发现,此人行事颇为坦荡,有一说一。
“她本可以把讖言诗之类的事情全都瞒下来,不告诉我。可她还是说了,甚至不担心我坐地起价。”
“事实上,她出手颇为阔绰,丝毫不吝啬。单单寒骨月露酒这一项,就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想上限。”
“确实颇有女中豪杰之气。”
“当初娘亲是不是也正因如此,才会选择与白纸城主合作?她对这位白纸城主的感受,是否也和我一样?”
“我娘当真仁慈宽厚,连副城主的位置都不要……和我娘相比,我的格局还是差得太远,做不到她这般舍己为人。”
“万象宗……真传弟子……”
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宁拙的思绪。
来人并非他人,正是温软玉。
如今宁拙已经知道,此人乃是他娘孟瑶音的同门师弟,金丹级数,同样也是一位真传弟子。
万象宗乃是超级门派,地位与噬魂宗、不空门相仿。想成为这等势力的真传弟子,最低修为也得是金丹!
“来了。”
宁拙起身,打开房门。
对于温软玉主动登门拜访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毕竟此前白纸城主已经明确交代,让温软玉与他一同配合,审查高层中的奸细。
温软玉拱手行礼,面带微笑: “我会全力配合焦麻道友,完成此次重任!”
自从宁拙活捉三位金丹级鬼将后,温软玉对他的态度和语气便都平等了许多。
这一次,更是得到白纸城主亲自吩咐,让他协助宁拙办事。
因此,温软玉的姿态又放低了一层,隐隐将自己摆在宁拙副手的位置上。
他本是儒修,无论内心究竟作何想法,至少表面上的态度摆得端正而周全。
宁拙也拱手还礼,同时对温软玉神识传念: “咱们不要打草惊蛇。焦麻这个身份能保住,还是尽量保住。接下来行事,我会继续以焦麻的身份跟随温前辈辨查奸细,明面上以温前辈为主。”
温软玉沉思片刻,觉得这是老成持重之举,对宁拙的评价又高了一截,当即满口答应下来。
他询问宁拙,接下来该从什么地方查起。
宁拙没有犹豫,直接神识传念道: “我已经初步想好了,咱们先去城南看看吧。”
来到城南门,宁拙再次看到了纸人巨像,以及正在积极修整战场的众多修士。
宁拙道: “我需要看看,当年孟瑶音前辈在这里留下的种种布置。”
温软玉便遵照宁拙暗中的指示,先让在场其他修士全部退下,只留下他们二人。随后,他开启法阵,与宁拙一同步入法阵空间内部。
在这里,宁拙看到了法阵真正的构造,繁杂精细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“娘亲真是厉害!”
“在布阵一道上的造诣太深了,我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懂。”
宁拙暗中与孙灵瞳交流,脸上满是崇敬孺慕之色。
孙灵瞳嘻嘻笑了一声,心中却想:这法阵不是你娘亲和白纸城主耗费七天七夜,共同设计出来的吗?
孙灵瞳非常理解宁拙此刻的心情,自然不会拆他的台。
孟瑶音乃是超级门派的金丹真传,精通机关术,自然也精通诸多修真技艺。可惜她早早离世,只给宁拙留下了一套关于机关术的典籍。
宁拙并未继承她在阵法一道上的底蕴,自然看不懂眼前的法阵,但他自有办法。
“温前辈,还请您为我讲解一下其中的构造。”
宁拙直接开口请教。
温软玉当即耐心为宁拙讲解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宁拙的阵法基础十分扎实,勉强理解了两三成,心中便做出了精准判断: “我娘当初亲自布置了这里。若把这些法阵布置用火葬般若解灵经烧掉,应该能得到不少灵性。”
看完法阵之后,宁拙又对温软玉道: “咱们去纸人巨像内部看看吧。”
温软玉自然没有异议。
阴间。
水葬谷深处。
灰骨老人盘坐其中,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的一片头盖骨。
这是天鬼的头盖骨,乃是炼虚级别的宝材!
如今,这片头盖骨已经被府君炼得表面融化如水液,但内部依旧残留着顽固的骨质。
“难怪府君你不惜耗费如此大的代价,苦炼这片天鬼之骨。”
“这等上等天资,与你当真是相得益彰。不,简直就像是天造地设一般契合。”
府君哈哈大笑: “若不是如此,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?”
自得到这片头盖骨之后,他便仔细研究,发现其中还残留着小半神通。他苦心经营布置上百年,不断投入人力物力,终于在今年看到了大功告成的迹象。
如今,天鬼头盖骨中只剩下一小部分骨质残留。
只要将其彻底炼化,府君便能完全吸收,为自己增添一份天资!
府君感慨道: “为了得到这份天资,我可谓煞费苦心。单单为了获得天鬼化生奉劫礼,便耗费了我府中三成库藏,才与另一座地府交换到手。”
灰骨老人沉默片刻,这才道: “此礼源于儒家,祭祀天地。在阴间是德,在阳间却是孽。因此,才会在白纸仙城造成无数杀劫和血债。”
府君冷笑一声: 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我乃阴间之王,难道还需要在乎阳间的道德?”
“白纸仙城我必除之。全城都拿来血祭,方能完成我的天鬼化生祭礼!”
灰骨老人叹息一声: “所以,这份头骨便是灾劫的源头。我借助其中的劫气施展了劫灰覆爻之术,但同时也算出,你距离成功还有一道关隘。”
府君微微点头: “我知道。”
“想要吸收掉这份头骨,至少需要百万人的魂魄底蕴,而且还得煞气充足,足以驾驭这份外来天资带来的冲击。”
“我乃一府之君,魂魄底蕴早已超过千万。区区百万人的魂魄,并非阻碍。”
“而我发动鬼潮攻打白纸仙城,便能获取兵煞之气,助我抵御这股冲击。”
灰骨老人微微点头,又轻轻摇头: “还有其他问题。”
“嗯?” 府君诧异,旋即道, “灰骨道友能替我测算吗?”
灰骨老人摇头: “不能。但我却可以提醒府君一二。”
府君拱手: “还请道友不吝赐教。”
灰骨老人道: “说来也简单。依照我的卜算之术,其实种种关隘,归根结底便是气数之争。”
“府君你贵为一府之主,若放在阳间,自然便是一国之君,权势尊贵非凡。”
“但此次天鬼化生奉劫礼,却是同时覆盖阴阳两间。你在阴间地位稳固,牢不可破,可在阳间却存在巨大的短板。”
“想要在阳间取胜,就必须借助其中气数最强的几股力量,方能功成。”
“而阳间的气数,显而易见,一是阴潮黑沼湿地,二是白纸仙城,三是各大超级门派。”
府君哈哈大笑: “这三者,我早已有所谋划。覆城盟可以破解地利,仙城内部的奸细可以解决仙城,各大超级门派我也已经着手分化。”
灰骨老人闻言,这才缓缓点头: “府君谋定后动,筹谋积蓄数十年,行事周密。照眼下的情形来看,成功不过是顺势而为之事了。”
“不過,天资这等事物,乃是上天所授。我等凡人谋求任何一种后天天资,皆是有违天道,必然不会一帆风顺。”
“上天的气数才是最大的。我等与苍天相比,犹如蜉蝣、蝼蚁,不值一提。”
“所以,府君切不可大意。说不得苍天早已酝酿了某种变数,只是尚未显现罢了。”
府君收敛笑容,不禁露出思索之色: “灰骨道友若是这么说,那我提前寻到变数,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,岂不是事半功倍?”
灰骨老人道: “这便是化劫之法了。”
“首先,想要找到变数,就已经极其困难。”
“其次,还要找准时机,在恰当的时候解决变数。想要化解天数之劫,必须把握住最准确的时机,火候稍有偏差都不行。”
“早一点,变数被消弭,反而会衍生出其他变数,或许更多,或许更强。晚一点,变数本身便已经造成不可挽回的负面影响了。”
府君仔细聆听,大感获益。
白纸仙城。
城南巨像。
宁拙和温软玉正在巨像内部探查。
“这是一件机关造物,但主要运用了制符、扎纸两大修真技艺。娘亲的机关技艺如此雄浑,竟能有这般奇思妙想,我万万不及!”
宁拙看得是心潮澎湃。
他虽然立志钻研机关术这门技艺,但毕竟年纪尚轻,修行也才刚刚起步。因此,无论底蕴还是水准,都还有太多提升的空间。
就在这时,一封飞信钻入巨像内部,落到了温软玉手中。
温软玉神识一扫,脸上顿时露出喜色: “焦麻道友,好消息!城主大人亲自出手,拷问了那三名金丹鬼将,从他们口中获悉了许多情报。他们都来自阴间的一方地府势力,其名为忘川地府!”
“忘川地府?”
宁拙脸色微变: “这与阳间的一国势力相当。那府君应该是化神级数吧?”
温软玉点头,却又安慰道: “虽是如此,但阴阳相隔。府君越是厉害,就越不可能穿梭到阳间来。否则,府君若是亲自出手,我们白纸仙城早就城破人亡了。”
宁拙眯起双眼: “以往从未出现过阴兵、鬼将,此次鬼潮却出现了这种情况。但照你这么说,忘川地府早就暗中出手了?”
温软玉点头: “没错。鬼潮虽是正常现象,但真正爆发并不频繁。忘川地府早在数十年前,就暗中出手,为一次次鬼潮推波助澜。”
宁拙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厉芒,暗自咬牙,在心中念道: “忘川地府……很好,很好。就是你们让我的娘亲付出这么多,甚至不惜折损寿元守护仙城。”
他想了想,又问道: “地府府君为何要在数十年前便开始算计、伤害白纸仙城?难道他还想走出阴间,冒天下之大不韪,图谋阳间?”
温软玉摇头: “这其中的详情,我也不清楚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過什么?” 宁拙追问。
温软玉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 “当年,孟师姐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,并有所揣摩。”
“是什么线索?” 宁拙再次追问。
温软玉摇头: “我也只是听孟师姐提过一句。她留下了一份秘藏,留待有缘人,便是专门针对此处的布置。”
宁拙再次听到 “秘藏” 二字,继续追问。
温软玉苦笑道: “我在白纸仙城这么多年,一直都在寻找这份秘藏,却从未有过任何收获。有时候我也会想,或许这是孟师姐利用人心、调动城民积极参与城防的一招妙手,本身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秘藏。”
宁拙点头,继续观察四周。
孙灵瞳有些不耐烦了,暗中询问: “小拙,你看了半天,找到什么奸细的线索了吗?”
宁拙在心底摇头,对孙灵瞳如实说道: “老大,我又不是朱玄迹,哪有什么探案的本事?”
“我来这里,就是想看看我娘亲亲手留下的布置,顺便判断一下,把这些东西用火葬般若解灵经烧掉之后,究竟能得到多少灵性。”
孙灵瞳不由沉默。
宁拙笑了一声: “未虑胜先虑败嘛。咦?”
孙灵瞳: “怎么了?”
宁拙的语气顿时变了: “老大,你仔细看看,这里的机关布置,是不是我娘亲典籍中的一种运用?”
孙灵瞳仔细辨别: “确实如此。这是你娘亲当年的独创,颇有巧思。正向运转,是一套功效;逆向运转,又是另一番威能。”
“这般运用……让我想想,这里应该还藏着另一层隐秘空间!”
“小拙!”
“你说你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布置?”
宁拙心头一震,险些脱口而出: “秘藏?”